王晋斌：对“去美元化”的四点看法

王晋斌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党委常务副书记、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中国宏观经济论坛（CMF）主要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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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激进宏观政策、美国对外经济政策“政治化”以及地缘政治格局冲突都是导致“去美元化”的重要原因。国际货币体系的演进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去美元化”本身具有内在需求，有助于打破传统的“双缺口”发展模型的约束，建立多元化的相对平衡的国际货币体系，以适应世界经济日趋多极化发展的内在要求。

今年以来，“去美元化”呈现出加速势头。贸易本币结算成为“去美元化”的主导方式，推动国际贸易货币结算向着多元化方向发展，减少过度依赖美元货币体系带来的负面外溢性。“去美元化”出现加速势头是多种原因导致的，美国激进宏观政策、美国对外经济政策“政治化”以及地缘政治格局冲突都是导致“去美元化”的重要原因。当前的“去美元化”不是不要美元，而是要降低对美元的过度依赖，降低过度依赖美元对自身造成的能看得见的或者能预期到的伤害。

一、美国激进宏观政策导致外部流动性收紧，替代美元结算方式自然出现

历史上美元走强是美国以外暴发金融危机的重要原因。强势美元带来资金回流美国，带来美国以外的美元流动性不足，同时强势美元增加了部分经济体的美元债务压力。在流动性不足和美元债务价值增加的双重压力下，部分经济体就会暴发汇率贬值危机或者债务危机。上个世纪90年代的拉美债务危机以及东南亚金融危机都是典型的例子。

始于去年3月份的这一轮美联储激进加息，美元回流导致了部分经济体出现了美元流动性紧张。过去几年的疫情冲击导致全球经济下行，商品和服务贸易萎缩，通过贸易获取外汇的空间受到大幅度挤压。依据IMF（COFER）提供的数据，从2020年1季度到2021年底，全球美元储备仅增加了3155亿美元。当美联储进入加息周期后，从2021年底到2022年4季度，全球美元外汇储备下降了6144亿美元。去年全球美元外汇储备下降的速度超过了2020-2021年全球美元外汇储备的积累速度，差额高达近3000亿美元。

在世界经济逐步渡过疫情冲击期盼进入复苏的阶段，美联储激进宽松快速转向激进紧缩，美国经济周期与世界很多经济体经济周期出现了非同步性，美元高利息导致资金回流，全球美元外汇储备快速下降，美元流动性不足，而很多经济体希望通过加强贸易来复苏经济。在这样的背景下，减少对美元需求，寻求替代美元贸易结算的方式自然出现。随着部分经济体寻求替代性的支付货币以分散风险，不同经济体使用本币贸易结算就可以降低美元流动性不足带来的贸易约束，从而扩展不同经济体之间的贸易关系，并推动外汇储备多元化，减轻美元回流美国带来的压力。

二、美国对外经济政策“政治化”导致美元流动性需求下降

次贷危机以来，全球进入了“慢全球化”时代，2008-2021年全球进出口/GDP的比例基本没有变化。1980-2007年全球进出口/GDP的比例几乎上涨了一倍，2007年全球进出口/GDP约为55%。次贷危机之后，美国采取的逆全球化措施阻碍了经济全球化的继续深化，美国对外经济政策“政治化”倾向显化，“关税”、“出口限制”等贸易壁垒降低了世界对美元贸易的需求。

拜登政府上台以来，继承了特朗普政府逆全球化的遗产，同时推出了更多的“政治化”经贸政策，对高科技贸易、产业链安全出台了多项逆全球化的政策，并出台大规模的补贴政策促进高技术制造业回流。美国这种“搞小圈子”的贸易投资方式，进一步降低了全球对美元的需求，因为即使有美元也难以购买到以美国为首的高科技产品。美国对外经济政策的“政治化”损害了美元赖以依存的全球技术竞争优势，降低了美元对部分经济体的吸引力，也因此降低了世界对美元的需求。

三、地缘政治冲突暴露出美元作为避险货币的极端风险

乌克兰危机发生后，美国冻结俄罗斯外汇储备，并推动欧洲把俄罗斯排除在SWIFT系统之外，俄罗斯无法使用美元等货币参与国际贸易和投资。美元货币体系作为当前还是主导性国际货币体系“武器化”，使得其他经济体完全有理由担忧这种过度依赖美元体系的极端风险。

过去几十年，全球经济多极化发展趋势使得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乌克兰危机显化了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的冲突和矛盾。新地缘政治经济关系引起的新地缘经济货币关系是必然演进的结果。在美元避险属性会出现极端风险时，新地缘经济货币关系是货币资产多元化分散风险的有效方式，部分经济体会依据新地缘经济货币关系的变化来重新寻找货币资产的有效组合，而不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因此，不断变化的全球经济格局推动“去美元化”趋势可以提高本土经济的安全性。

四、“去美元化”具有内生需求，有助于突破“双缺口”模型中外汇约束

新兴经济体“去美元”的呼声，本质上是世界经济多极化趋势的内在要求。所有经济体都有需求降低贸易投资中的货币错配风险，都有需求降低过度依赖单一货币带来的贸易风险，突破发展中经济体“双缺口”模型中的外汇缺口约束，从而突破储蓄-投资缺口的约束，能把更多的资源用于本国的经济建设。用本币结算能够有效实现这一目标，用本币交易还可以为收入和销售带来更多的确定性，提升价值链的稳定性。

“去美元化”不是不要美元，而是要降低过度依赖美元所致的风险，降低过度依赖美元对自身造成的看得见的或者可预见的伤害。依据IMF（COFER）的数据，截止到2022年底美元占全球外汇储备比例下降至58.36%，是1995年IMF有统计以来的最低值，相比2000年左右高点72%有显著下降，但还是可以视为主导性的国际货币。国际货币体系的演进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去美元化”有助于打破传统的“双缺口”发展模型的约束，建立多元化的相对平衡的国际货币体系，以适应世界经济日趋多极化发展的内在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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